第30章 第30章
宋檀的眼神越发锐利起来。
一股寒意攀上脊背,姬善甚至感觉到神骨回归的地方正隐隐作痛,他连忙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已经不吃人了!”
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?
宋檀脑子稍稍一转,心中一震——难道姬老板开始有了世俗的欲望?!
宋檀下意识地拉上自己的衣襟,她不该让姬善进卧室的,他们应该去楼下院子里聊,而不是在她的卧室里。
这个地点实在令人充满遐想。
看到她拉衣襟的动作,姬善愣了下,倏地反应过来她的想法,面上顿时染上一片绯红,“不是,我没有那种——”
他正想说自己没有那种想法,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。
……也不是完全没有。
“咳……先跳过这个。”
宋檀清了下嗓子,她暂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,“我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印象中,我对你不太好。”
不太好是委婉的说法,她的行为放在饕餮身上应该能算生死大敌了,饕餮不想着弄死她都是圣母心肠,居然能喜欢她,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。
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姬善抿了下唇,他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,声音沉闷:“……这千年来,我一直在想你。”
宋檀没有说话,只是眨了下眼睛。
她听得出来,这个“想”并不涉及感情色彩,只是单纯的回忆。
“被你关进道观后,我每天都想融回神骨后一口吞了你,让你知道神兽的威严不可侵犯。”
回忆起那段时光,姬善的眼神颇为复杂,像是感慨,又像是怀念,“直到后来我听那些上清弟子说你失踪了,天上地下全都没找到你的踪迹,我不相信,我要亲自找到你,再把你吃掉,所以我逃出来了。”
宋檀:“……”
他真是执着于要吃了自己。
不过这才是她想象中饕餮会对她抱有的情绪——恨,深刻的恨意让她只能被他吃掉。
“可惜我去过很多地方都没找到你,我甚至去找了我大哥,可惜还是没找到,从我大哥那回来的时候,正好经过一座爆发瘟疫的县城,直到那时,我才突然意识到,就算你能抽掉我的神骨,你也只是一个会经历生老病死的凡人。说不定,在我还在找你的时候,你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。”
姬善抬眼看她,漆黑的眼中仿佛有某种情绪在翻涌,“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,你只能被我吃掉。”
宋檀平静地回望他,大概是因为说出真实想法,姬善的神情说不出的放松,他靠着沙发背,一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。
“你们玄门中人都靠积攒功德、飞升成仙,如果我改邪归正,那对你来说一定是非常大的功德,足够你脱去凡人肉身、位列仙班,这样我就可以慢慢和你算账。”
说到这里,姬善忍不住低笑了声,“这种想法其实很幼稚,不过我居然做到了。”
不仅做到了,还做得很好。
宋檀心底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答案——先前听师父说饕餮跑出去后不再伤人,她还觉得惊奇,现在想想,这个转变其实合情合理。
因为强烈的恨意,他不希望她死得与他毫无干系,他要让她成仙,再狠狠地报复她。
宋檀忽然开口:“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?”
刚问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如果真是这样,姬善就不会对她坦白。
果然,姬善摇了摇头,“说起来,你大概会觉得可笑,在我能够挑剔食物的味道,还能吃饱的时候,我就不恨你了,这种日子比我还是神兽时快乐的多。”
神兽固然强大,但饥饿总是伴随他,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暴躁之中,只想吞掉看到的一切。
抽掉神骨以凡人的模样行走后,他反而有了各种新奇的体验,比如最基础的填饱肚子,那种由心生出的快乐和满足,是神兽时的他永远无法体会到的情绪。
宋檀:“……”
早知道饕餮这么好满足,她就该把他关在道观里,每日三餐好吃的喂着,这不就早日消除戾气、改邪归正了吗?
不过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差别,他因为对自己的恨意反而走上了这条路。
宋檀有些感慨,果然,天大地大干饭最大,即便是神兽也逃不过热爱干饭的命运。
“从那时起,我就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回忆被你抽掉神骨的场景,平心而论,你肆意张扬的模样还是很漂亮的。”
即便知道这段心路历程会很令人震惊,但在亲耳听到这句话时,宋檀还是忍不住呛了下,“咳——”
姬善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,面颊染上羞恼的薄红,“你咳什么!”
“我……”
宋檀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:“我看你秀色可餐,被口水呛到了。”
她要是说实话肯定会惹得他炸毛,不如随口花花两句,毕竟调戏他还蛮有趣的。
姬善眼眸一转,微微上翘的眼角带着几分薄凉的风情,“你也就嘴上说说。”
真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,这千年来他见识了太多,如果说这类的话不是她,他才不会有任何反应。
“……你想让我付诸行动?”
宋檀下意识反问了一句,刚说出口就发现说错了话。
她抬眼看向姬善,后者果然朝她挑衅似的扬起眉毛,“我不介意。”
宋檀:“……”
说开之后,姬老板的羞耻心都没了。
“再说吧,我现在还有点乱。”
宋檀揉了下太阳穴,这件事完全超乎她的想象,她这会儿脑子都是乱的。
姬善眼中闪过几分失望,但很快又恢复平常,“我没指望你会给出回应,你满脑子都是驱邪、成仙,突然意识到这件事,才真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宋檀不服地挺起胸膛,“我当然会想别的,至少我还会想应该怎么让上清的香火传承下去。”
姬善:“……”
姬善勾起唇角,给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,“需要我夸你几句吗?”
来了,这熟悉的假笑。
见姬善对自己的态度和以往无异,宋檀反而松了口气,但心底又隐隐冒出几分不服。
就姬老板对她这个别扭的态度,鬼才想得到他喜欢自己。
宋檀想了想,忍不住问:“假如,我是说假如,我要和你在一起,你还会这样吗?”
姬善一怔:“哪样?”
“就是这样。”
宋檀学着他挑起嘴角,露出一个矜持的假笑。
姬善:“……”
他笑得这么难看?
姬善有些怀疑地抿着嘴,郁闷的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,“…你会像现在这样忍着吗?”
宋檀下意识道:“当然不会。”
她会狠狠地揉他的脸,再把他的嘴巴亲肿,让他再也不敢这样假笑。
……嗯?
她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
宋檀连忙打消这些乱糟糟的想法,“你知道我在忍?”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姬善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,“我喜欢你,和我想看你吃瘪,并不冲突。”
他都不恨她抽自己的神骨,那他总得找回点什么吧,比如看她吃瘪。
宋檀:“……?”
他怎么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?
宋檀危险地眯起眼,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,“原来姬老板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……想想都不行吗?”
看到熟悉的笑容,姬善的气势都弱了几分。
宋檀微微一笑,“当然可以,但是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追得到女孩子?”
姬善一怔,“如果我改过来,能追到吗?”
宋檀略微思索,诚恳地回答说:“这也不一定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姬善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摊,凉凉道:“反正我也追不到,为什么要委屈自己?”
至于宋檀会和别人在一起——
他的人形这么好看,宋檀都没往这方面想过,其他人就更没机会了,他有什么好担心的。
宋檀:“???”
他怎么能摆烂摆得这么彻底?
她怀疑这家伙根本不是喜欢她,只是单纯把她当成一个关系特殊的“旧友”。
对上宋檀满是怀疑的眼神,姬善下意识坐直身体,“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?我哪里说的不对吗?”
宋檀摊开手,“没什么不对,我要洗洗睡了,你回去吧。”
姬善:“?”
他今晚说了这么多,她就这个反应?
看他坐着不动,宋檀挑眉:“怎么,还想和我聊点别的?”
姬善眉毛紧拧,“你就没什么想法?”
宋檀笑眯眯地应声:“反正你也追不到,要知道我的想法做什么?”
不就是摆烂吗,谁不会呀。
姬善:“……”
看到他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面色难看,宋檀内心一阵暗爽。
让他摆烂!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看到她得逞似的笑容,姬善心底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,“你只是气我刚才的态度。”
“答对啦,但是没有奖励噢!”
宋檀起身去拉他,“快走吧、快走吧,我困了,我要睡觉。”
这自然的态度让姬善捕捉到了一个信号——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,就要看他能不能把握住。
姬善顺着宋檀的力道站起身,被她推着往外走,突然说到:“其实,你不忍也没关系。”
嗯?
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宋檀一愣,还没等她想明白,右手已经被握住抬起来,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晚安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宋檀才恍然回神——
“你知道我在忍?”
“其实,你不忍也没关系。”
看着被亲吻过的手背,宋檀下意识挠了挠,小声嘟囔着:“痒死了……”
……
“好的,师父,这样我就放心了!”
宋檀和师父沟通完毕,姬善正好端着她的早餐过来,“打算怎么解决?”
“师父说,地府那边打算在阳平市这边开一个新分区,把阳平市的阴气直接引入地府。”
她接过自己那份早餐,心情说不出的畅快,“到时候,无常对这边的管理会更严格。”
这样一来,这边灵异事件的发生频率也会大幅度减弱,游荡的鬼魂基本都会被无常抓回地府。
姬善点点头,“你接下来准备去哪,回道观?”
刚舀起一勺温热的粥,宋檀动作一顿,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怎么,想跟我一起走?”
姬善轻哼了声,“不至于,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去,如果你还要继续住着,我可以把钥匙留给你。”
毕竟他还是有工作的,不能总是在外面待着,也得回去看看。
“你终于有点公司老板的样子了,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干呢。”
宋檀恍然点头,“不过既然你都不在这住,那我还是早点回去吧。”
虽然这边雨水多、阴气重,但吃住都有姬老板照应,住着还是挺舒坦的。
之前她有点不好意思,现在嘛,稍微有一点点理直气壮了。
谁让姬老板喜欢她呢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楼梯地板被踩得闷响,光听这脚步声都知道这主人没休息好,现在还困着。
宋檀偏头看了眼楼梯方向,只见张姣姣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楼梯那边拐过来,短短几步路就打了三个哈欠。
不仅是张姣姣,连趴在张姣姣肩膀上熊猫玩偶都看着无精打采的,脑袋和两只毛茸茸小爪子都耷拉着垂下,一副在补觉的样子。
宋檀顺口问到:“做噩梦了?”
当初她第一次解决那只厉鬼时,好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安稳,她曾一度想用安神符让自己入眠,却被师父阻止——
“作为玄门中人,你总要习惯这种事,不能依赖符纸帮助。”
所以,如果张姣姣因为怨气最后的诅咒而睡不着,她也无能为力,只能靠张姣姣自己硬扛过来。
“没有。”
张姣姣张嘴想说点什么,看到坐在宋檀对面的姬善,又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。
——她能说她是好奇他们二位的进展吗?
昨晚她过于膨胀,一激动就给观主发了那样的消息,看到观主好一会儿都没回复,她还有点心虚,结果就听到隔壁的房间被敲响。
这宅子里就住了三个人,她和观主都在房间里,所以敲门的肯定是姬老板。
姬老板好端端怎么会敲观主的门,肯定是观主给他发了什么消息啊!
意识到这一点,她心里就跟小猫挠似的,抓心挠肝的痒。
可惜墙壁的隔音效果太好,她在上面趴了半天都没听到动静,直到半个多小时后,才听到那扇门再次开合的声音。
大半个小时啊!
察觉到张姣姣的目光,姬善以为她是饿了,便朝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颚,“你的那份自己去盛。”
“哦哦,好,谢谢!”
张姣姣连连点头,连忙跑向厨房。
看到张姣姣这样子,宋檀隐约猜到她变成这样的原因了。
等张姣姣跑进厨房,宋檀转头看向姬善,朝他眨了眨眼,“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会给你发那条消息吗?”
姬善微微一顿,很快明白她的意思,“那丫头跟你说的?”
他就说宋檀那颗榆木脑袋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事,合着是有人提醒。
宋檀也觉得稀奇,“她才和你见过几次,她就看出来了,你表现的未免也太明显了。”
“呵。”
姬善冷笑了声,语气薄凉道:“是啊,都看得出来,偏偏当事人要靠人提醒才知道。”
宋檀:“……”
宋檀微微一笑,从桌子下方踢了他一脚。
小腿忽然被踹了下,姬善一愣,“你——”
宋檀笑容明媚:“是你说的,我可以不忍的哦。”
“咳……”
姬善面色微红,他克制着翻涌的情绪,垂下眼,满脸正色道:“快吃,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这反应让宋檀生出几分兴味,正想再逗一逗他,就听到厨房里传来脚步声。
宋檀只好压下心思,认真享用起自己的早餐。
……
既然姬善准备离开阳平市,她也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待着。
宋檀准备买明天的票回道观,刚要买票,意外接到了孟淮打来的电话。
难道是新委托?
宋檀精神一振,立刻接通电话,“喂?”
还没来得及问好,孟淮急迫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了出来:“宋观主,我爸今天早上突然昏迷,医院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,但他就是醒不过来,我想会不会是——”
孟淮说到这里顿了下,急促道:“总之,能麻烦你来看看吗?”
突然昏迷?
想起先前孟淮被害,宋檀眉头紧皱,“行,你把医院地址给我。”
孟淮声音一喜:“我直接去接你吧,这样快一点!”
“我现在在阳平市,这样吧,我等会儿买票,把时间发给你,到时候你去机场接我。”
和孟淮通完话后,宋檀迅速订了两张三小时出发的机票,“姣姣,收拾行李,我们坐12点的飞机去h市。”
“啊?”
12点?
张姣姣知道要走,但没想到走这么快。
她还想问两句,一看宋檀风风火火地上楼收拾行李,便默默闭上嘴,跟着上楼收拾行李。
好在这次本来就是过来处理委托,没带多少东西,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。
宋檀拖着收拾好的行李下楼,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。
她好奇地凑到厨房,姬善这会儿在收拾厨房,他身后的烤箱正运作着,那股奶香味正是从烤箱里传出来的。
“可惜啦,我们等会儿也要走了,现在做也没法吃啊。”
宋檀兴致勃勃地凑到烤箱前,她很快认出这是昨天下午茶时吃的点心,口感绵软又微甜,阿婆也很喜欢。
姬善顺手摘掉天蓝色的围裙,“这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不是给我的?”
宋檀诧异地回头看他,忽然间灵光一闪,“给阿婆的?”
姬善应了声,语气平静道:“嗯,既然都要走了,等会儿给阿婆送过去,就当是道别。”
道别……
宋檀的笑容淡了几分,“的确该去道别。”
阿婆的年龄大了,这次离开后,很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。
她没来由想起姬善昨晚说过的话,“这些年,你应该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分别吧?”
“……凡人太脆弱。”
姬善看着烤箱里的点心,目光逐渐放空,声音都有些飘渺:“才分别没多久,再去拜访的时候,就被告知对方的死讯。”
这千年来,他交过很多凡人朋友,这些朋友寿命短暂又脆弱,每当得知一位朋友的死讯,他都会去上清道观问一问宋檀的下落。
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“还没有找到”,但都会让他好受很多,这表明她还活着。
宋檀叹了口气,她伸手拍了拍姬善的肩膀,由衷地感叹着:“你很坚强。”
如果是她,大概率会选择避世不出,而姬善却依旧在人世间行走,还交了许多朋友,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。
姬善:“……?”
什么叫他很坚强?
虽然能明白她的意思,姬善还是没忍住投给她一个古怪的眼神,“你不适合多愁善感。”
宋檀不在意地笑了笑,“我的确不适合,毕竟我没有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。”
在她的印象中,她刚和师父道别前去参加试炼,转头就回到现代,虽然暂时没能和师父见面,可如果真想见,她也能去地府走一趟。
至于在现代,她没有任何不适应,这里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,更何况现在还有姬老板这位旧相识。
唯独在想起那些没能修成正果的师兄和道友们,她心里才会生出那么一点怅然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
姬善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聊太多,“刚听你说要回h市,又有委托了?”
听他提到这个,宋檀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,“孟淮是我过来后接到的第一个案子,有人请邪修害他,这个人似乎和他关系很好。”
“现在他父亲突然昏迷进医院,医院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,但他父亲还没醒过来,孟淮怀疑他父亲也被……”
不过这种可能性非常大。
宋檀正琢磨着,就听姬善嗤笑了声,轻蔑道:“是他表哥凌卢彬吧?”
“你认识?”
宋檀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但没什么印象。
“孟袁福只有孟淮这么一个孩子,当年他妻子刚死没多久,他怕孟淮伤心,特意把亡妻姐姐家的孩子,也就凌卢彬,接过来陪孟淮。孟淮有的,凌卢彬也有,偏偏凌卢彬家里并不富裕。”
姬善说到这件事的时候,神情格外讥讽,“孟袁福是个孤儿,只有孟淮这一个孩子,你说孟家父子俩如果都出了事,这财产最后会落在谁手里?”
这种富裕家庭的恩恩怨怨听得宋檀脸都皱了起来,“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事?”
怎么看姬善都不像是会打听这种事情的人,他怎么知道这么多?
姬善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,“我偶尔也会参加一些酒会,那些人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说。”
啧。
宋檀撇了下嘴,这都什么破事。
……
下午两点左右,宋檀和张姣姣抵达h市机场。
见到孟淮时,宋檀就看出这件事有多紧迫,先前看着挺白净周正的大男孩,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胡茬都没刮,颓然的像是年长了五岁。
孟淮看到宋檀身边的张姣姣也只是匆忙打了声招呼,紧跟着就开车带她们去医院。
“我当初就给我爸买张护身符的,不然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。”
孟淮懊恼地扒拉着头发。
见他难受,宋檀安慰道:“别这么想,你要知道就算你想买,我也不会卖。”
委托结束后,她一般都不卖护身符,只有像于莉那样命格非常特殊的委托人,她才会准备护身符。
孟淮:“……”
虽说这个的确有安慰到他,但是不是太直接了点?
孟淮不甘心地说:“那我也可以请你帮我爸看看,他都能对我下手,说不定也会对我爸下手,都怪我,我真是太蠢了!”
看他自责的模样,宋檀叹了口气,“你其实应该祈祷,你父亲只是中了邪术,只要是邪术范畴我还能救,如果不是,那我也没办法了。”
听孟淮的描述,她有六成的把握判断他父亲是中了邪术,如果检查出不是邪术问题,而是其他的,那她也别无他法。
半小时后,孟淮带着他们抵达医院。
病房内只有一位熟悉的女士,宋檀记得她,她是孟家的管家。
“宋小姐,您好。”
管家显然也记得她,见到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。
宋檀朝她礼貌地笑了笑,随口立刻去看病床上的人,那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国字脸中年男人,孟淮的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,看得出来,孟淮的母亲应该是一位美人。
不过,更让宋檀在意的是,他竟然和孟淮当时一样,中的是桃花煞。
见宋檀沉默不语,孟淮心里紧张的不行,又不敢贸然开口,怕打扰到宋檀。
宋檀想了许久,终于开了口:“你父亲的状况和你当初一样,是桃花煞。”
“什么?!”
孟淮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,激动道:“不可能,我爸一直在想我妈,怎么可能会遇到那种事情!”
他以前还劝过老爸再娶一个,他爸当时发了脾气,按着他跪在妈妈的墓前道歉。
他爸绝对不可能遇到那种事!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宋檀耐心解释说:“桃花运一般来说分两种,正缘和桃花劫,比如你母亲就是你父亲的正缘,那些没法成的叫做桃花劫,如果严重到危及生命,就成了桃花煞,就像你遇到柳柳。”
一听到柳柳,孟淮没忍住打了个寒颤。
即便到现在,他想到那晚上的场景也会发抖。
“你父亲这种状况比较特殊,他中的正缘桃花煞,顾名思义,很可能是你母亲的亡魂回来了。”
宋檀刚说完,孟淮突然回过神,“我想起来了,我爸前天早上跟我说,他梦到我妈了!”
这个信息引起了宋檀的警觉,“前天早上?”
孟淮用力地点点头,“对,他那天早上本来还有一个会议,睡得连会议都取消了,他说梦到我妈跟以前一样漂亮,我妈还笑话他,现在变得这么老。”
“那昨天呢?”
“昨天他也梦到了,他还特别感慨,说感觉自己可能身体不行了,梦到我妈来接——”
说到这里,孟淮陡然反应过来,“你、你的意思是……可,可是为什么啊?那是我妈!她怎么可能会伤害我爸?”
他实在不能理解,他印象中爸妈应该很恩爱,就算是妈妈的亡魂也没理由伤害老爸啊!
一旁的管家虽然不相信这种东西,但听到这段对话,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难道真是夫人的亡魂回来了?
宋檀捏着下颚若有所思,“这样吧,我先召唤你母亲的亡魂试试看。”
“那就麻烦你了!”
询问过孟淮母亲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后,宋檀在符纸上写下对方的生辰八字和名字,随即让孟淮把窗帘拉上,她烧掉符纸,开始请灵。
符纸刚刚烧完,病房内忽然刮起一道阴冷的寒风,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
一秒、两秒……过了好几秒,都没见到任何动静。
“失败了?”
宋檀微微皱眉,只好捏诀请人。
孟淮正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,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:“原来是宋观主,您有什么事吗?”
“!!!”
他几乎是跳起来往后看,只见一位穿着白色连衣帽和白色长裤的人凭空出现在病房内。
“啊!”
突然冒出来的人把管家吓了一跳——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?
然而在对上对方无机质般的黑眼睛时,她心里生出强烈的恐惧感,下意识低头避开对方的注视。
无常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,再转头看向宋檀时,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。
宋檀开门见山道:“我刚才请灵失败,想请无常大哥帮我查查对方的下落。”
“没问题,您说。”
无常立刻掏出平板,按照宋檀的要求搜索孟淮母亲的信息。
看到检索结果时,无常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,嘀咕着:“奇怪,这钟静珊怎么没回来?”
宋檀没有贸然看向生死簿系统,只询问:“怎么了?”
“钟静珊的阴寿已尽,马上就能投胎转世,投胎之前,地府都会允许这些鬼魂还阳探亲,钟静珊在三天前就还阳了,按理说应该在昨天返回地府,但她还没回来。”
无常困惑地说着,把平板展示给她看。
宋檀一眼就看到钟静珊此时的状态为“还阳未归”。
“原来是这样,我明白了。”
孟淮忍不住插嘴:“那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宋檀刚才请灵失败,无常又说他妈妈还阳探亲,但现在还没回来,那他妈妈的亡灵到底在哪?
“你先别着急,你母亲的灵魂现在很可能是被禁锢住了。”
这还不着急?!
孟淮眉毛都要飞起来了,他老爸现在被他妈妈勾得躺在这里不知生死,他妈妈又被禁锢起来,连个头绪都没有,怎么可能不着急?
但是一想到宋檀的实力,孟淮硬生生把焦躁的情绪给按了下去,“那现在应该怎么办?”
“追踪不到你母亲的亡魂,那就只能依靠你父亲了。”
宋檀深深叹了口气,她原先想着如果能和孟淮母亲沟通,或许对方会愿意放孟袁福的魂魄回来,但很明显,孟淮母亲现在同样被控制住了。
事到如今,她也只能用那个方法。
孟淮急迫道:“现在要怎么做?”
“叫魂!”
“叫魂?!”
孟淮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。
是他理解的那个叫魂吗?
没有理会孟淮古怪的表情,宋檀继续说,“等会儿我会在你的左手小指上系一根红线,再把你的魂魄引出体外,你会看到你的右手手腕上系着两根线,那是命缘线,分别连接着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。”
“你顺着命缘线往前走,如果找到的是你父亲,就带着你父亲,顺着小指系着的红线往回走;如果找到的是你母亲,那就问问她,她到底在哪。”
孟淮:“!!!”
这是哪门子的叫魂,明明是找魂!
见孟淮震惊得还没回过神,宋檀眉头紧皱:“这件事很重要,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,活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,如果你这次失败了,再等下次就要到三天以后,等到那个时候,你父亲……”
孟淮吓得立刻回神,“等等,你刚刚说活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?那我爸现在是不是也算魂魄离体?”
既然要他顺着那个什么命缘线去找他爸,这说明他爸的魂魄不在这啊!
“算,所以你父亲醒来之后会非常虚弱,要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。”
宋檀微微颔首,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所以,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——”
孟淮愣了下,他看向依旧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眼神变得郑重起来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为了确保孟淮做蠢事、浪费时间,宋檀叮嘱道:
“好,我再和你强调一遍,等你魂魄离体之后,你必须快点顺着命缘线往前找,不管找到的是谁都可以,找到你父亲,我可以从你父亲口中问到你母亲的下落,找到你母亲,只要把她所在的地址告诉我,我就可以找到她,再找到你父亲。”
“所以不要在选择命缘线上浪费时间,随便选中一根,顺着命缘线往前走就行,明白吗?”
孟淮知道她的言下之意,认真地点点头,“你放心,我记住了!”
男左女右,他就挑指向左边的那条线!
宋檀继续说:“魂魄状态下,你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迟钝,每过十分钟,我就会喊你一次,一共会喊三次,你自己要把握好时间。”
孟淮恍然大悟,原来喊魂在这?
“记住,命缘线在你右手手腕上,红线会系在你左手小拇指的指根,不要记错了。”
“做好准备,我们现在就开始喊魂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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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寒意攀上脊背,姬善甚至感觉到神骨回归的地方正隐隐作痛,他连忙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已经不吃人了!”
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?
宋檀脑子稍稍一转,心中一震——难道姬老板开始有了世俗的欲望?!
宋檀下意识地拉上自己的衣襟,她不该让姬善进卧室的,他们应该去楼下院子里聊,而不是在她的卧室里。
这个地点实在令人充满遐想。
看到她拉衣襟的动作,姬善愣了下,倏地反应过来她的想法,面上顿时染上一片绯红,“不是,我没有那种——”
他正想说自己没有那种想法,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。
……也不是完全没有。
“咳……先跳过这个。”
宋檀清了下嗓子,她暂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,“我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印象中,我对你不太好。”
不太好是委婉的说法,她的行为放在饕餮身上应该能算生死大敌了,饕餮不想着弄死她都是圣母心肠,居然能喜欢她,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。
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姬善抿了下唇,他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,声音沉闷:“……这千年来,我一直在想你。”
宋檀没有说话,只是眨了下眼睛。
她听得出来,这个“想”并不涉及感情色彩,只是单纯的回忆。
“被你关进道观后,我每天都想融回神骨后一口吞了你,让你知道神兽的威严不可侵犯。”
回忆起那段时光,姬善的眼神颇为复杂,像是感慨,又像是怀念,“直到后来我听那些上清弟子说你失踪了,天上地下全都没找到你的踪迹,我不相信,我要亲自找到你,再把你吃掉,所以我逃出来了。”
宋檀:“……”
他真是执着于要吃了自己。
不过这才是她想象中饕餮会对她抱有的情绪——恨,深刻的恨意让她只能被他吃掉。
“可惜我去过很多地方都没找到你,我甚至去找了我大哥,可惜还是没找到,从我大哥那回来的时候,正好经过一座爆发瘟疫的县城,直到那时,我才突然意识到,就算你能抽掉我的神骨,你也只是一个会经历生老病死的凡人。说不定,在我还在找你的时候,你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。”
姬善抬眼看她,漆黑的眼中仿佛有某种情绪在翻涌,“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,你只能被我吃掉。”
宋檀平静地回望他,大概是因为说出真实想法,姬善的神情说不出的放松,他靠着沙发背,一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。
“你们玄门中人都靠积攒功德、飞升成仙,如果我改邪归正,那对你来说一定是非常大的功德,足够你脱去凡人肉身、位列仙班,这样我就可以慢慢和你算账。”
说到这里,姬善忍不住低笑了声,“这种想法其实很幼稚,不过我居然做到了。”
不仅做到了,还做得很好。
宋檀心底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答案——先前听师父说饕餮跑出去后不再伤人,她还觉得惊奇,现在想想,这个转变其实合情合理。
因为强烈的恨意,他不希望她死得与他毫无干系,他要让她成仙,再狠狠地报复她。
宋檀忽然开口:“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?”
刚问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如果真是这样,姬善就不会对她坦白。
果然,姬善摇了摇头,“说起来,你大概会觉得可笑,在我能够挑剔食物的味道,还能吃饱的时候,我就不恨你了,这种日子比我还是神兽时快乐的多。”
神兽固然强大,但饥饿总是伴随他,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暴躁之中,只想吞掉看到的一切。
抽掉神骨以凡人的模样行走后,他反而有了各种新奇的体验,比如最基础的填饱肚子,那种由心生出的快乐和满足,是神兽时的他永远无法体会到的情绪。
宋檀:“……”
早知道饕餮这么好满足,她就该把他关在道观里,每日三餐好吃的喂着,这不就早日消除戾气、改邪归正了吗?
不过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差别,他因为对自己的恨意反而走上了这条路。
宋檀有些感慨,果然,天大地大干饭最大,即便是神兽也逃不过热爱干饭的命运。
“从那时起,我就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回忆被你抽掉神骨的场景,平心而论,你肆意张扬的模样还是很漂亮的。”
即便知道这段心路历程会很令人震惊,但在亲耳听到这句话时,宋檀还是忍不住呛了下,“咳——”
姬善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,面颊染上羞恼的薄红,“你咳什么!”
“我……”
宋檀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:“我看你秀色可餐,被口水呛到了。”
她要是说实话肯定会惹得他炸毛,不如随口花花两句,毕竟调戏他还蛮有趣的。
姬善眼眸一转,微微上翘的眼角带着几分薄凉的风情,“你也就嘴上说说。”
真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,这千年来他见识了太多,如果说这类的话不是她,他才不会有任何反应。
“……你想让我付诸行动?”
宋檀下意识反问了一句,刚说出口就发现说错了话。
她抬眼看向姬善,后者果然朝她挑衅似的扬起眉毛,“我不介意。”
宋檀:“……”
说开之后,姬老板的羞耻心都没了。
“再说吧,我现在还有点乱。”
宋檀揉了下太阳穴,这件事完全超乎她的想象,她这会儿脑子都是乱的。
姬善眼中闪过几分失望,但很快又恢复平常,“我没指望你会给出回应,你满脑子都是驱邪、成仙,突然意识到这件事,才真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宋檀不服地挺起胸膛,“我当然会想别的,至少我还会想应该怎么让上清的香火传承下去。”
姬善:“……”
姬善勾起唇角,给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,“需要我夸你几句吗?”
来了,这熟悉的假笑。
见姬善对自己的态度和以往无异,宋檀反而松了口气,但心底又隐隐冒出几分不服。
就姬老板对她这个别扭的态度,鬼才想得到他喜欢自己。
宋檀想了想,忍不住问:“假如,我是说假如,我要和你在一起,你还会这样吗?”
姬善一怔:“哪样?”
“就是这样。”
宋檀学着他挑起嘴角,露出一个矜持的假笑。
姬善:“……”
他笑得这么难看?
姬善有些怀疑地抿着嘴,郁闷的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,“…你会像现在这样忍着吗?”
宋檀下意识道:“当然不会。”
她会狠狠地揉他的脸,再把他的嘴巴亲肿,让他再也不敢这样假笑。
……嗯?
她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
宋檀连忙打消这些乱糟糟的想法,“你知道我在忍?”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姬善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,“我喜欢你,和我想看你吃瘪,并不冲突。”
他都不恨她抽自己的神骨,那他总得找回点什么吧,比如看她吃瘪。
宋檀:“……?”
他怎么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?
宋檀危险地眯起眼,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,“原来姬老板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……想想都不行吗?”
看到熟悉的笑容,姬善的气势都弱了几分。
宋檀微微一笑,“当然可以,但是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追得到女孩子?”
姬善一怔,“如果我改过来,能追到吗?”
宋檀略微思索,诚恳地回答说:“这也不一定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姬善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摊,凉凉道:“反正我也追不到,为什么要委屈自己?”
至于宋檀会和别人在一起——
他的人形这么好看,宋檀都没往这方面想过,其他人就更没机会了,他有什么好担心的。
宋檀:“???”
他怎么能摆烂摆得这么彻底?
她怀疑这家伙根本不是喜欢她,只是单纯把她当成一个关系特殊的“旧友”。
对上宋檀满是怀疑的眼神,姬善下意识坐直身体,“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?我哪里说的不对吗?”
宋檀摊开手,“没什么不对,我要洗洗睡了,你回去吧。”
姬善:“?”
他今晚说了这么多,她就这个反应?
看他坐着不动,宋檀挑眉:“怎么,还想和我聊点别的?”
姬善眉毛紧拧,“你就没什么想法?”
宋檀笑眯眯地应声:“反正你也追不到,要知道我的想法做什么?”
不就是摆烂吗,谁不会呀。
姬善:“……”
看到他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面色难看,宋檀内心一阵暗爽。
让他摆烂!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看到她得逞似的笑容,姬善心底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,“你只是气我刚才的态度。”
“答对啦,但是没有奖励噢!”
宋檀起身去拉他,“快走吧、快走吧,我困了,我要睡觉。”
这自然的态度让姬善捕捉到了一个信号——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,就要看他能不能把握住。
姬善顺着宋檀的力道站起身,被她推着往外走,突然说到:“其实,你不忍也没关系。”
嗯?
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宋檀一愣,还没等她想明白,右手已经被握住抬起来,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晚安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宋檀才恍然回神——
“你知道我在忍?”
“其实,你不忍也没关系。”
看着被亲吻过的手背,宋檀下意识挠了挠,小声嘟囔着:“痒死了……”
……
“好的,师父,这样我就放心了!”
宋檀和师父沟通完毕,姬善正好端着她的早餐过来,“打算怎么解决?”
“师父说,地府那边打算在阳平市这边开一个新分区,把阳平市的阴气直接引入地府。”
她接过自己那份早餐,心情说不出的畅快,“到时候,无常对这边的管理会更严格。”
这样一来,这边灵异事件的发生频率也会大幅度减弱,游荡的鬼魂基本都会被无常抓回地府。
姬善点点头,“你接下来准备去哪,回道观?”
刚舀起一勺温热的粥,宋檀动作一顿,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怎么,想跟我一起走?”
姬善轻哼了声,“不至于,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去,如果你还要继续住着,我可以把钥匙留给你。”
毕竟他还是有工作的,不能总是在外面待着,也得回去看看。
“你终于有点公司老板的样子了,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干呢。”
宋檀恍然点头,“不过既然你都不在这住,那我还是早点回去吧。”
虽然这边雨水多、阴气重,但吃住都有姬老板照应,住着还是挺舒坦的。
之前她有点不好意思,现在嘛,稍微有一点点理直气壮了。
谁让姬老板喜欢她呢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楼梯地板被踩得闷响,光听这脚步声都知道这主人没休息好,现在还困着。
宋檀偏头看了眼楼梯方向,只见张姣姣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楼梯那边拐过来,短短几步路就打了三个哈欠。
不仅是张姣姣,连趴在张姣姣肩膀上熊猫玩偶都看着无精打采的,脑袋和两只毛茸茸小爪子都耷拉着垂下,一副在补觉的样子。
宋檀顺口问到:“做噩梦了?”
当初她第一次解决那只厉鬼时,好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安稳,她曾一度想用安神符让自己入眠,却被师父阻止——
“作为玄门中人,你总要习惯这种事,不能依赖符纸帮助。”
所以,如果张姣姣因为怨气最后的诅咒而睡不着,她也无能为力,只能靠张姣姣自己硬扛过来。
“没有。”
张姣姣张嘴想说点什么,看到坐在宋檀对面的姬善,又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。
——她能说她是好奇他们二位的进展吗?
昨晚她过于膨胀,一激动就给观主发了那样的消息,看到观主好一会儿都没回复,她还有点心虚,结果就听到隔壁的房间被敲响。
这宅子里就住了三个人,她和观主都在房间里,所以敲门的肯定是姬老板。
姬老板好端端怎么会敲观主的门,肯定是观主给他发了什么消息啊!
意识到这一点,她心里就跟小猫挠似的,抓心挠肝的痒。
可惜墙壁的隔音效果太好,她在上面趴了半天都没听到动静,直到半个多小时后,才听到那扇门再次开合的声音。
大半个小时啊!
察觉到张姣姣的目光,姬善以为她是饿了,便朝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颚,“你的那份自己去盛。”
“哦哦,好,谢谢!”
张姣姣连连点头,连忙跑向厨房。
看到张姣姣这样子,宋檀隐约猜到她变成这样的原因了。
等张姣姣跑进厨房,宋檀转头看向姬善,朝他眨了眨眼,“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会给你发那条消息吗?”
姬善微微一顿,很快明白她的意思,“那丫头跟你说的?”
他就说宋檀那颗榆木脑袋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事,合着是有人提醒。
宋檀也觉得稀奇,“她才和你见过几次,她就看出来了,你表现的未免也太明显了。”
“呵。”
姬善冷笑了声,语气薄凉道:“是啊,都看得出来,偏偏当事人要靠人提醒才知道。”
宋檀:“……”
宋檀微微一笑,从桌子下方踢了他一脚。
小腿忽然被踹了下,姬善一愣,“你——”
宋檀笑容明媚:“是你说的,我可以不忍的哦。”
“咳……”
姬善面色微红,他克制着翻涌的情绪,垂下眼,满脸正色道:“快吃,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这反应让宋檀生出几分兴味,正想再逗一逗他,就听到厨房里传来脚步声。
宋檀只好压下心思,认真享用起自己的早餐。
……
既然姬善准备离开阳平市,她也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待着。
宋檀准备买明天的票回道观,刚要买票,意外接到了孟淮打来的电话。
难道是新委托?
宋檀精神一振,立刻接通电话,“喂?”
还没来得及问好,孟淮急迫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了出来:“宋观主,我爸今天早上突然昏迷,医院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,但他就是醒不过来,我想会不会是——”
孟淮说到这里顿了下,急促道:“总之,能麻烦你来看看吗?”
突然昏迷?
想起先前孟淮被害,宋檀眉头紧皱,“行,你把医院地址给我。”
孟淮声音一喜:“我直接去接你吧,这样快一点!”
“我现在在阳平市,这样吧,我等会儿买票,把时间发给你,到时候你去机场接我。”
和孟淮通完话后,宋檀迅速订了两张三小时出发的机票,“姣姣,收拾行李,我们坐12点的飞机去h市。”
“啊?”
12点?
张姣姣知道要走,但没想到走这么快。
她还想问两句,一看宋檀风风火火地上楼收拾行李,便默默闭上嘴,跟着上楼收拾行李。
好在这次本来就是过来处理委托,没带多少东西,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。
宋檀拖着收拾好的行李下楼,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。
她好奇地凑到厨房,姬善这会儿在收拾厨房,他身后的烤箱正运作着,那股奶香味正是从烤箱里传出来的。
“可惜啦,我们等会儿也要走了,现在做也没法吃啊。”
宋檀兴致勃勃地凑到烤箱前,她很快认出这是昨天下午茶时吃的点心,口感绵软又微甜,阿婆也很喜欢。
姬善顺手摘掉天蓝色的围裙,“这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不是给我的?”
宋檀诧异地回头看他,忽然间灵光一闪,“给阿婆的?”
姬善应了声,语气平静道:“嗯,既然都要走了,等会儿给阿婆送过去,就当是道别。”
道别……
宋檀的笑容淡了几分,“的确该去道别。”
阿婆的年龄大了,这次离开后,很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。
她没来由想起姬善昨晚说过的话,“这些年,你应该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分别吧?”
“……凡人太脆弱。”
姬善看着烤箱里的点心,目光逐渐放空,声音都有些飘渺:“才分别没多久,再去拜访的时候,就被告知对方的死讯。”
这千年来,他交过很多凡人朋友,这些朋友寿命短暂又脆弱,每当得知一位朋友的死讯,他都会去上清道观问一问宋檀的下落。
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“还没有找到”,但都会让他好受很多,这表明她还活着。
宋檀叹了口气,她伸手拍了拍姬善的肩膀,由衷地感叹着:“你很坚强。”
如果是她,大概率会选择避世不出,而姬善却依旧在人世间行走,还交了许多朋友,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。
姬善:“……?”
什么叫他很坚强?
虽然能明白她的意思,姬善还是没忍住投给她一个古怪的眼神,“你不适合多愁善感。”
宋檀不在意地笑了笑,“我的确不适合,毕竟我没有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。”
在她的印象中,她刚和师父道别前去参加试炼,转头就回到现代,虽然暂时没能和师父见面,可如果真想见,她也能去地府走一趟。
至于在现代,她没有任何不适应,这里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,更何况现在还有姬老板这位旧相识。
唯独在想起那些没能修成正果的师兄和道友们,她心里才会生出那么一点怅然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
姬善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聊太多,“刚听你说要回h市,又有委托了?”
听他提到这个,宋檀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,“孟淮是我过来后接到的第一个案子,有人请邪修害他,这个人似乎和他关系很好。”
“现在他父亲突然昏迷进医院,医院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,但他父亲还没醒过来,孟淮怀疑他父亲也被……”
不过这种可能性非常大。
宋檀正琢磨着,就听姬善嗤笑了声,轻蔑道:“是他表哥凌卢彬吧?”
“你认识?”
宋檀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但没什么印象。
“孟袁福只有孟淮这么一个孩子,当年他妻子刚死没多久,他怕孟淮伤心,特意把亡妻姐姐家的孩子,也就凌卢彬,接过来陪孟淮。孟淮有的,凌卢彬也有,偏偏凌卢彬家里并不富裕。”
姬善说到这件事的时候,神情格外讥讽,“孟袁福是个孤儿,只有孟淮这一个孩子,你说孟家父子俩如果都出了事,这财产最后会落在谁手里?”
这种富裕家庭的恩恩怨怨听得宋檀脸都皱了起来,“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事?”
怎么看姬善都不像是会打听这种事情的人,他怎么知道这么多?
姬善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,“我偶尔也会参加一些酒会,那些人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说。”
啧。
宋檀撇了下嘴,这都什么破事。
……
下午两点左右,宋檀和张姣姣抵达h市机场。
见到孟淮时,宋檀就看出这件事有多紧迫,先前看着挺白净周正的大男孩,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胡茬都没刮,颓然的像是年长了五岁。
孟淮看到宋檀身边的张姣姣也只是匆忙打了声招呼,紧跟着就开车带她们去医院。
“我当初就给我爸买张护身符的,不然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。”
孟淮懊恼地扒拉着头发。
见他难受,宋檀安慰道:“别这么想,你要知道就算你想买,我也不会卖。”
委托结束后,她一般都不卖护身符,只有像于莉那样命格非常特殊的委托人,她才会准备护身符。
孟淮:“……”
虽说这个的确有安慰到他,但是不是太直接了点?
孟淮不甘心地说:“那我也可以请你帮我爸看看,他都能对我下手,说不定也会对我爸下手,都怪我,我真是太蠢了!”
看他自责的模样,宋檀叹了口气,“你其实应该祈祷,你父亲只是中了邪术,只要是邪术范畴我还能救,如果不是,那我也没办法了。”
听孟淮的描述,她有六成的把握判断他父亲是中了邪术,如果检查出不是邪术问题,而是其他的,那她也别无他法。
半小时后,孟淮带着他们抵达医院。
病房内只有一位熟悉的女士,宋檀记得她,她是孟家的管家。
“宋小姐,您好。”
管家显然也记得她,见到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。
宋檀朝她礼貌地笑了笑,随口立刻去看病床上的人,那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国字脸中年男人,孟淮的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,看得出来,孟淮的母亲应该是一位美人。
不过,更让宋檀在意的是,他竟然和孟淮当时一样,中的是桃花煞。
见宋檀沉默不语,孟淮心里紧张的不行,又不敢贸然开口,怕打扰到宋檀。
宋檀想了许久,终于开了口:“你父亲的状况和你当初一样,是桃花煞。”
“什么?!”
孟淮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,激动道:“不可能,我爸一直在想我妈,怎么可能会遇到那种事情!”
他以前还劝过老爸再娶一个,他爸当时发了脾气,按着他跪在妈妈的墓前道歉。
他爸绝对不可能遇到那种事!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宋檀耐心解释说:“桃花运一般来说分两种,正缘和桃花劫,比如你母亲就是你父亲的正缘,那些没法成的叫做桃花劫,如果严重到危及生命,就成了桃花煞,就像你遇到柳柳。”
一听到柳柳,孟淮没忍住打了个寒颤。
即便到现在,他想到那晚上的场景也会发抖。
“你父亲这种状况比较特殊,他中的正缘桃花煞,顾名思义,很可能是你母亲的亡魂回来了。”
宋檀刚说完,孟淮突然回过神,“我想起来了,我爸前天早上跟我说,他梦到我妈了!”
这个信息引起了宋檀的警觉,“前天早上?”
孟淮用力地点点头,“对,他那天早上本来还有一个会议,睡得连会议都取消了,他说梦到我妈跟以前一样漂亮,我妈还笑话他,现在变得这么老。”
“那昨天呢?”
“昨天他也梦到了,他还特别感慨,说感觉自己可能身体不行了,梦到我妈来接——”
说到这里,孟淮陡然反应过来,“你、你的意思是……可,可是为什么啊?那是我妈!她怎么可能会伤害我爸?”
他实在不能理解,他印象中爸妈应该很恩爱,就算是妈妈的亡魂也没理由伤害老爸啊!
一旁的管家虽然不相信这种东西,但听到这段对话,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难道真是夫人的亡魂回来了?
宋檀捏着下颚若有所思,“这样吧,我先召唤你母亲的亡魂试试看。”
“那就麻烦你了!”
询问过孟淮母亲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后,宋檀在符纸上写下对方的生辰八字和名字,随即让孟淮把窗帘拉上,她烧掉符纸,开始请灵。
符纸刚刚烧完,病房内忽然刮起一道阴冷的寒风,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
一秒、两秒……过了好几秒,都没见到任何动静。
“失败了?”
宋檀微微皱眉,只好捏诀请人。
孟淮正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,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:“原来是宋观主,您有什么事吗?”
“!!!”
他几乎是跳起来往后看,只见一位穿着白色连衣帽和白色长裤的人凭空出现在病房内。
“啊!”
突然冒出来的人把管家吓了一跳——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?
然而在对上对方无机质般的黑眼睛时,她心里生出强烈的恐惧感,下意识低头避开对方的注视。
无常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,再转头看向宋檀时,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。
宋檀开门见山道:“我刚才请灵失败,想请无常大哥帮我查查对方的下落。”
“没问题,您说。”
无常立刻掏出平板,按照宋檀的要求搜索孟淮母亲的信息。
看到检索结果时,无常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,嘀咕着:“奇怪,这钟静珊怎么没回来?”
宋檀没有贸然看向生死簿系统,只询问:“怎么了?”
“钟静珊的阴寿已尽,马上就能投胎转世,投胎之前,地府都会允许这些鬼魂还阳探亲,钟静珊在三天前就还阳了,按理说应该在昨天返回地府,但她还没回来。”
无常困惑地说着,把平板展示给她看。
宋檀一眼就看到钟静珊此时的状态为“还阳未归”。
“原来是这样,我明白了。”
孟淮忍不住插嘴:“那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宋檀刚才请灵失败,无常又说他妈妈还阳探亲,但现在还没回来,那他妈妈的亡灵到底在哪?
“你先别着急,你母亲的灵魂现在很可能是被禁锢住了。”
这还不着急?!
孟淮眉毛都要飞起来了,他老爸现在被他妈妈勾得躺在这里不知生死,他妈妈又被禁锢起来,连个头绪都没有,怎么可能不着急?
但是一想到宋檀的实力,孟淮硬生生把焦躁的情绪给按了下去,“那现在应该怎么办?”
“追踪不到你母亲的亡魂,那就只能依靠你父亲了。”
宋檀深深叹了口气,她原先想着如果能和孟淮母亲沟通,或许对方会愿意放孟袁福的魂魄回来,但很明显,孟淮母亲现在同样被控制住了。
事到如今,她也只能用那个方法。
孟淮急迫道:“现在要怎么做?”
“叫魂!”
“叫魂?!”
孟淮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。
是他理解的那个叫魂吗?
没有理会孟淮古怪的表情,宋檀继续说,“等会儿我会在你的左手小指上系一根红线,再把你的魂魄引出体外,你会看到你的右手手腕上系着两根线,那是命缘线,分别连接着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。”
“你顺着命缘线往前走,如果找到的是你父亲,就带着你父亲,顺着小指系着的红线往回走;如果找到的是你母亲,那就问问她,她到底在哪。”
孟淮:“!!!”
这是哪门子的叫魂,明明是找魂!
见孟淮震惊得还没回过神,宋檀眉头紧皱:“这件事很重要,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,活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,如果你这次失败了,再等下次就要到三天以后,等到那个时候,你父亲……”
孟淮吓得立刻回神,“等等,你刚刚说活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?那我爸现在是不是也算魂魄离体?”
既然要他顺着那个什么命缘线去找他爸,这说明他爸的魂魄不在这啊!
“算,所以你父亲醒来之后会非常虚弱,要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。”
宋檀微微颔首,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所以,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——”
孟淮愣了下,他看向依旧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眼神变得郑重起来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为了确保孟淮做蠢事、浪费时间,宋檀叮嘱道:
“好,我再和你强调一遍,等你魂魄离体之后,你必须快点顺着命缘线往前找,不管找到的是谁都可以,找到你父亲,我可以从你父亲口中问到你母亲的下落,找到你母亲,只要把她所在的地址告诉我,我就可以找到她,再找到你父亲。”
“所以不要在选择命缘线上浪费时间,随便选中一根,顺着命缘线往前走就行,明白吗?”
孟淮知道她的言下之意,认真地点点头,“你放心,我记住了!”
男左女右,他就挑指向左边的那条线!
宋檀继续说:“魂魄状态下,你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迟钝,每过十分钟,我就会喊你一次,一共会喊三次,你自己要把握好时间。”
孟淮恍然大悟,原来喊魂在这?
“记住,命缘线在你右手手腕上,红线会系在你左手小拇指的指根,不要记错了。”
“做好准备,我们现在就开始喊魂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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