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第 81 章
回光返照,
菀凝心里瞬间浮现这四个字。
因钮祜禄贵妃这一病,整个上元节都过得没滋味,皇上答应的出宫赏灯自然也就不成了。
十阿哥直接住在了永寿宫,这档口也没人会说他不守规矩。
菀凝去永寿宫看钮祜禄贵妃的时候碰到十阿哥,不过两三日功夫,胖乎乎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。
询问了伺候十阿哥的奴才,才知道他这两日都没怎么进食。
她心生不忍,便让人去熬了些粥来。亲自把碗递到十阿哥面前。“十弟,你这般若是娘娘醒来要难过了。三嫂知道你担心,那你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,不然娘娘心里记挂着你,还怎么安心养病?”
或许是她嘴里的娘娘二字触动了十阿哥,呆愣的人转过头看她。他目光无神,口中喃喃:“额娘他”十阿哥才说出三个字便已经泣不成声。
良久,他才说出那句完整的话来。“额娘她会好的,对吗?”
一时间菀凝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钮祜禄贵妃如何,大家心里都清楚,包括皇上与十阿哥。
看着十阿哥的表情,菀凝深吸气,第一次撒了谎。“会的,所以十弟你更要好好爱护自己,不然等娘娘醒了,谁照顾她?”
一句话,十阿哥眼泪流的更凶了。
菀凝把碗递到十阿哥面前,他狠狠地擦了把眼泪,“三嫂说的对,我还要照顾额娘。”说完就大口的喝了起来。眼泪混着白粥一起进了他的肚子。
三日后,钮祜禄贵妃苏醒,菀凝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让人叫自己。她有些迟疑的看向荣妃,荣妃点头,“去吧,说话注意点。”
这时节贵妃找菀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,但她是贵妃,菀凝身为晚辈又不能不去。荣妃能做的就是希望菀凝能聪明点,不管贵妃说什么都三思而后行,尤其是别轻易许诺。
菀凝深呼吸,她神色凝重的点头。
钟粹宫属东六宫,贵妃的永寿宫属于西六宫,平日从钟粹宫到永寿宫需要小半个时辰,今日领头的宫女有些急切,脚步明白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。
菀凝把这一切记在心里,不过她什么都没说。
这一路她想了很多,包括贵妃为什么要见她。说实在的除了她弟弟是十阿哥的伴读,两家并无交集,她跟贵妃也不亲近,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“福晋,到了,娘娘就在里面等您,奴婢等就不进去了。”
思索间永寿宫正殿就在眼前,菀凝深呼吸伸手推开正殿的房门。
听见动静,钮祜禄贵妃转过头,她扯出一个虚弱的嘴角,“你来了,坐。”
菀凝给贵妃福身行礼,之后才落座,“听宫女说贵额娘找我?”
不知道贵妃的意思,菀凝决定单刀直入。
贵妃颔首,一个简单的动作,她做来极为艰难,点个头就要喘上好几下。菀凝犹豫了一下,还是做到床边,伸手给她顺气。
贵妃含笑抓住她的手,面带歉意,“我这身体怕是不行了,我走后希望你能帮忙照顾下胤额。”看着菀凝惊讶的眼,她目光中的歉意更浓,“我也知我这个要求有些失礼,但除了你,我不知还能把老十托付给谁?”
菀凝低头看着贵妃抓着她的手腕,贵妃的手很细,她这一低头能清晰的看见里面的青筋。
菀凝动动嘴巴,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抬起头,目光真诚,“贵额娘我觉得与其把十弟托付给别人不如自己亲自照顾,旁人再亲也亲不过亲额娘。”
她是真的疑惑,假如贵妃出事,就像当初的四阿哥一眼,十阿哥肯定需要别人照顾,但那也应该是妃嫔的事儿。她虽然是十阿哥的嫂子,又不是长嫂,在后宫那么多妃嫔健在的情况下,太不合适了。
贵妃惨笑一声:“我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,我怕是熬不过几日了。我知你的担忧,实话说与你听,这件事我想了很久,除了你,我再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。”
去岁身体不好她就有了预感,那时候她就在想十阿哥的归属问题。
原本十阿哥跟九阿哥交好,他也算是宜嫔看着长大的,自己死后她应该拜托宜嫔帮忙照顾十阿哥。但九阿哥跟八阿哥走的实在太近,八阿哥那可是惠妃养大的。
她无意争锋,老十的性子也过于憨厚,让老十跟着老九,她着实有些不放心。
再则宜嫔手上没有宫权,老十又住在阿哥所,让她帮忙照顾老十,贵妃又担心鞭长莫及。
宜嫔不行,惠妃不可,剩下的佟妃她是瞧不上的,那就只剩荣妃。
其实荣妃是个好选择,不管是她还是三阿哥都是与世无争的性子,儿子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改了这莽撞的脾气。
但自己跟荣妃关系只能算一般,又担心皇上会多想,故而不敢直接去找荣妃。
不能找荣妃,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,她想来想去就想到菀凝头上。
菀凝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国公夫人入宫,她什么性子,贵妃都看在眼里。三福晋跟三阿哥差不多,不喜多管闲事,但对自己人却非常上心。加之,他们刚刚大婚还要在阿哥所住上一段时间,把十阿哥交给她帮忙照看再好不过了。
就算日后三阿哥出宫建府也不怕,有这大半年的时间缓冲,老十也该成长了。而且,她醒来后问过宫女,得知自己昏迷期间三福晋帮忙劝了老十用膳。
她昏迷,皇家的三位福晋都有入宫看望,尤其二福晋跟三福晋,她们住在宫里头本就方便,更是一天两次不间断。
她为什么放弃二福晋这个未来太子妃不找而去找三福晋,那是因为老十听了她的劝。
三福晋不是第一个劝老十吃饭保重身体的,却是唯一让老十吃下东西的。只这一点就足够了。
将死之人,贵妃也没欺骗菀凝,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。
“我知道你跟荣妃一样都不喜欢麻烦,但是请你看在一个即将过世母亲的份上,帮我这一回。我也不求别的,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搭把手,别让人欺负了他就成。”
大概这就是一个额娘的无奈,钮祜禄贵妃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。
菀凝拿帕子给她擦擦眼,道:“贵额娘这话就严重了。如今我嫁给了三阿哥,那十弟就是我亲弟弟。就算没您这番话,他日若十弟有需求,能帮的我也是会帮的。再说还有汗阿玛呢,都是汗阿玛的儿子,汗阿玛还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不成?”
“当务之急,您还是先把病养好。您这般十弟心里也不好受不是?”
贵妃摇头,她用力抓着菀凝的手,“别怪我给你找麻烦,我只当你是答应了。”她伸手指着桌子上放着的十几匹布料,“这些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。”
不用仔细看,菀凝就知道这些布料很珍贵。她摇头,“您这是说的哪里话,十弟有需要只要说一声,我跟三阿哥不会看着不管的,都是自家人,哪用得着要您的东西。”
东西菀凝说什么都不要。十阿哥总跟八阿哥、九阿哥走在一起,如果没有这布料她说几句对方不听她也不会再多嘴。拿了贵妃的东西,就像是无形中给自己套上一层枷锁,到时候不是自己的责任也是自己的了。
“这些东西十阿哥用不上,放在库房也不过是落灰,给你你就拿着。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,左右我没有女儿。除了你这,我还让人给大福晋、二福晋那儿送了些。”
她确实让人给大福晋、二福晋送了东西不假,但她们俩人加起来也比不上给菀凝的这些。
菀凝再次推辞,“您没有女儿,可有儿媳妇啊,再过几年等十弟娶了福晋,您这些东西别说落灰,怕是用都不够用。”
或许是想到了那个场景,贵妃忽然笑了,她摇摇头,“给她的是给她的,给你们是你们。”贵妃明白菀凝的顾虑,因此说道,“你也不用有压力,事实上我也让人拜托了二福晋的,不过是你住在阿哥所,更方便些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,菀凝能说什么,她只能先答应下来。不过她并没有把话说死,“好吧,不过贵额娘我只能保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十弟,如果到时候十弟一意孤行,出了什么事儿,希望您不要见怪。”
说她铁石心肠也好,哪怕贵妃马上就要去了,她仍旧很冷静的说清楚讲明白,而不是大包大揽。
贵妃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听着菀凝的话语贵妃非但没有不悦,还越发觉得自己找对了人,比起那些大包大揽的,她更喜欢菀凝这种把什么事都说清楚明白的。
菀凝走后,十阿哥终于忍不住从外间冲了出来,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康熙。
贵妃惊讶的看着康熙,随后目光变得平静,“皇上您都听见了。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。
虽然她不知道皇上来了多久,但可以肯定不是刚到。
康熙点点头,钮祜禄贵妃猜得没错,得知她让人去钟粹宫找老三福晋,康熙就过来了。他与菀凝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。所以两人的对话他全部听的一清二楚。
钮祜禄贵妃不知道,对十阿哥的安排,康熙其实很为难。十阿哥是贵妃之子,就算找养母身份也不能太低,这就间接拍出了妃位以下的。妃位上的几个,惠妃养着八阿哥,佟妃他不想再给佟家一个‘外孙’,剩下的宣妃和荣妃也不是好选择。
宣妃蒙古的身份他从未考虑过让她抚养皇子的事儿,荣妃膝下倒是空虚,但他早就把荣妃划归太子一系。如今朝堂上明珠与索额图刚好达到平衡,他担心如果把十阿哥交给荣妃,钮祜禄氏会插上一脚,到时候朝堂的平衡就打破了。
来之前他甚至还在想,实在不行还是交给宜嫔,大不了给宜嫔升升份位。哪知贵妃却看中了老三福晋。
老三啊?
康熙就这样看着她久久不语,直到贵妃将要撑不住再次昏睡过去,他才深深叹息。“罢了,既然这是你的选择,朕就成全你。只希望将来你莫要后悔。”
昨日老三还给他上折子说想今年搬出去住,就算把老十交给他们,他们又能照顾得了老十几回?而且老九跟老十关系好,若是得知老十的选择只怕又要闹腾了。
本来昏昏欲睡的贵妃听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,她笑道:“多谢皇上。”
钮祜禄贵妃去了,在安排好十阿哥后,了无牵挂的走了。
她过世后皇上并没有给她施加恩封升品级,依旧以贵妃之礼下葬。
她是贵妃,但菀凝等人也不必像佟皇后当初那般日日去哭灵。她只需每天去上柱香即可。
因贵妃临死前交代,菀凝比别人要忙碌些。十阿哥这孩子是真的伤心,整日跪在那里不吃不喝,这回菀凝好说歹说都不管用。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就让人把十阿哥打晕了,强行让他休息一会儿。
等贵妃下葬,好好地莽汉愣是被他折腾成风一吹就能跑的纸片人。
菀凝无奈,只能每日午时让人变着法的给十阿哥做菜。
“十弟,别怪三嫂说话不好听,逝者已矣,我们要向前看。如果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。娘娘心疼你,临终还挂念着你,你总不能做个不孝子让她走都不安生。这样你对得起她吗?”
菀凝不太会安慰人,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激励人的办法。
提起贵妃,十阿哥就控制不住悲伤,他哽咽道:“三嫂说的我都知道,我就是忍不住。我舍不得额娘。”
十阿哥生于康熙二十二年底,到今日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贵妃在世的时候他无法无天,乍然失去亲人,他的心情也能理解。
菀凝在十阿哥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“你的心情三嫂能理解,舍不得归舍不得,咱们不能这般折磨自己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正是舍不得,咱们才更应该珍惜自己。”
绞尽脑汁说出这句话,菀凝拼命给旁边的三阿哥使眼色。她现在是词穷了,只希望三阿哥能多说两句。
三阿哥见状直接把饭菜拿过来自己吃起来,他道:“劝他做什么?他不吃饭最后只能饿死他自己。人都是健忘的,等他死了,看谁还记得他。他都没人记得了,更何况是贵妃娘娘?”
菀凝睁大眼睛看着他,让他安慰人的,他这不是火上浇油么?
三阿哥给她递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管。他刚吃了一口饭菜就见十阿哥粗鲁的抢了过去。十阿哥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米饭,软糯的米饭混合着流下的眼泪全部被他塞到嘴里。
吃完米饭,他用袖子擦擦眼睛,“多谢三哥、三嫂,劳烦你们挂心了。”
他看了三阿哥一眼,咧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额娘还说三哥温润、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,也不知额娘看到三哥刚才的样子还会不会这么认为。”
钮祜禄贵妃找菀凝之前跟十阿哥透过气。当时十阿哥是不愿意的,倒不是他不喜欢三阿哥,只是他跟三阿哥不熟,担心三阿哥也会像四阿哥对十四阿哥那般对他。
大家都知道老四对十四是恨铁不成钢,但被那样逼迫着,换做是他也会不高兴。
如果是这样他宁愿跟着九阿哥,哪怕宜嫔没有宫权照顾不到他,至少他不用像十四弟那样每天活在四哥的阴影下。
是额娘说三哥饱读诗书、品行好,定不会像四哥那般,而且就算照顾他们也照顾不了多长时间。因此他才勉强答应。
虽然三阿哥貌似被编排了,菀凝并没有不高兴,她笑道:“这才对嘛。贵妃娘娘的愿望很简单,她只希望你能长命百岁。你把自己养的壮壮的,不就相当于带着贵妃那一份也一起了。”
十阿哥用力点头,他再次跟二人道谢,“三哥、三嫂说的对,打今儿起,我要带着额娘那一份一起活下去。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干蠢事了。”
见他是真的想通了,菀凝舒了口气,两人这才携手离开。
两人走后,八、九两位皇阿哥走了进来,三位皇阿哥的宅院是挨着的,他们仨一起住在乾西三所。
乾西所三间宅院一个大门,大阿哥、三阿哥、四阿哥住头所,轮到八阿哥他应该跟五阿哥、七阿哥住二所才对。谁让他跟九阿哥关系好,等九阿哥去上书房读书的时候,吵吵嚷嚷让八阿哥跟他一起。八阿哥拗不过他,便跟他们俩住在西三所。
九阿哥自忖跟十阿哥关系好,看到他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了声节哀,然后才道:“我刚才看见三哥、三嫂过来了,她们来做什么?”
钮祜禄贵妃拜托三福晋照顾十阿哥的事情并没有公开,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,因此胤禟是不知道的。
看到平日与他们关系不算亲近的哥哥过来,胤禟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他本想立刻过来的,是八哥说不妥当,这才等到现在。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在2022-04-2919:13:03~2022-04-3016:12: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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菀凝心里瞬间浮现这四个字。
因钮祜禄贵妃这一病,整个上元节都过得没滋味,皇上答应的出宫赏灯自然也就不成了。
十阿哥直接住在了永寿宫,这档口也没人会说他不守规矩。
菀凝去永寿宫看钮祜禄贵妃的时候碰到十阿哥,不过两三日功夫,胖乎乎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。
询问了伺候十阿哥的奴才,才知道他这两日都没怎么进食。
她心生不忍,便让人去熬了些粥来。亲自把碗递到十阿哥面前。“十弟,你这般若是娘娘醒来要难过了。三嫂知道你担心,那你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,不然娘娘心里记挂着你,还怎么安心养病?”
或许是她嘴里的娘娘二字触动了十阿哥,呆愣的人转过头看她。他目光无神,口中喃喃:“额娘他”十阿哥才说出三个字便已经泣不成声。
良久,他才说出那句完整的话来。“额娘她会好的,对吗?”
一时间菀凝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钮祜禄贵妃如何,大家心里都清楚,包括皇上与十阿哥。
看着十阿哥的表情,菀凝深吸气,第一次撒了谎。“会的,所以十弟你更要好好爱护自己,不然等娘娘醒了,谁照顾她?”
一句话,十阿哥眼泪流的更凶了。
菀凝把碗递到十阿哥面前,他狠狠地擦了把眼泪,“三嫂说的对,我还要照顾额娘。”说完就大口的喝了起来。眼泪混着白粥一起进了他的肚子。
三日后,钮祜禄贵妃苏醒,菀凝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让人叫自己。她有些迟疑的看向荣妃,荣妃点头,“去吧,说话注意点。”
这时节贵妃找菀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,但她是贵妃,菀凝身为晚辈又不能不去。荣妃能做的就是希望菀凝能聪明点,不管贵妃说什么都三思而后行,尤其是别轻易许诺。
菀凝深呼吸,她神色凝重的点头。
钟粹宫属东六宫,贵妃的永寿宫属于西六宫,平日从钟粹宫到永寿宫需要小半个时辰,今日领头的宫女有些急切,脚步明白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。
菀凝把这一切记在心里,不过她什么都没说。
这一路她想了很多,包括贵妃为什么要见她。说实在的除了她弟弟是十阿哥的伴读,两家并无交集,她跟贵妃也不亲近,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“福晋,到了,娘娘就在里面等您,奴婢等就不进去了。”
思索间永寿宫正殿就在眼前,菀凝深呼吸伸手推开正殿的房门。
听见动静,钮祜禄贵妃转过头,她扯出一个虚弱的嘴角,“你来了,坐。”
菀凝给贵妃福身行礼,之后才落座,“听宫女说贵额娘找我?”
不知道贵妃的意思,菀凝决定单刀直入。
贵妃颔首,一个简单的动作,她做来极为艰难,点个头就要喘上好几下。菀凝犹豫了一下,还是做到床边,伸手给她顺气。
贵妃含笑抓住她的手,面带歉意,“我这身体怕是不行了,我走后希望你能帮忙照顾下胤额。”看着菀凝惊讶的眼,她目光中的歉意更浓,“我也知我这个要求有些失礼,但除了你,我不知还能把老十托付给谁?”
菀凝低头看着贵妃抓着她的手腕,贵妃的手很细,她这一低头能清晰的看见里面的青筋。
菀凝动动嘴巴,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抬起头,目光真诚,“贵额娘我觉得与其把十弟托付给别人不如自己亲自照顾,旁人再亲也亲不过亲额娘。”
她是真的疑惑,假如贵妃出事,就像当初的四阿哥一眼,十阿哥肯定需要别人照顾,但那也应该是妃嫔的事儿。她虽然是十阿哥的嫂子,又不是长嫂,在后宫那么多妃嫔健在的情况下,太不合适了。
贵妃惨笑一声:“我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,我怕是熬不过几日了。我知你的担忧,实话说与你听,这件事我想了很久,除了你,我再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。”
去岁身体不好她就有了预感,那时候她就在想十阿哥的归属问题。
原本十阿哥跟九阿哥交好,他也算是宜嫔看着长大的,自己死后她应该拜托宜嫔帮忙照顾十阿哥。但九阿哥跟八阿哥走的实在太近,八阿哥那可是惠妃养大的。
她无意争锋,老十的性子也过于憨厚,让老十跟着老九,她着实有些不放心。
再则宜嫔手上没有宫权,老十又住在阿哥所,让她帮忙照顾老十,贵妃又担心鞭长莫及。
宜嫔不行,惠妃不可,剩下的佟妃她是瞧不上的,那就只剩荣妃。
其实荣妃是个好选择,不管是她还是三阿哥都是与世无争的性子,儿子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改了这莽撞的脾气。
但自己跟荣妃关系只能算一般,又担心皇上会多想,故而不敢直接去找荣妃。
不能找荣妃,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,她想来想去就想到菀凝头上。
菀凝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国公夫人入宫,她什么性子,贵妃都看在眼里。三福晋跟三阿哥差不多,不喜多管闲事,但对自己人却非常上心。加之,他们刚刚大婚还要在阿哥所住上一段时间,把十阿哥交给她帮忙照看再好不过了。
就算日后三阿哥出宫建府也不怕,有这大半年的时间缓冲,老十也该成长了。而且,她醒来后问过宫女,得知自己昏迷期间三福晋帮忙劝了老十用膳。
她昏迷,皇家的三位福晋都有入宫看望,尤其二福晋跟三福晋,她们住在宫里头本就方便,更是一天两次不间断。
她为什么放弃二福晋这个未来太子妃不找而去找三福晋,那是因为老十听了她的劝。
三福晋不是第一个劝老十吃饭保重身体的,却是唯一让老十吃下东西的。只这一点就足够了。
将死之人,贵妃也没欺骗菀凝,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。
“我知道你跟荣妃一样都不喜欢麻烦,但是请你看在一个即将过世母亲的份上,帮我这一回。我也不求别的,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搭把手,别让人欺负了他就成。”
大概这就是一个额娘的无奈,钮祜禄贵妃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。
菀凝拿帕子给她擦擦眼,道:“贵额娘这话就严重了。如今我嫁给了三阿哥,那十弟就是我亲弟弟。就算没您这番话,他日若十弟有需求,能帮的我也是会帮的。再说还有汗阿玛呢,都是汗阿玛的儿子,汗阿玛还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不成?”
“当务之急,您还是先把病养好。您这般十弟心里也不好受不是?”
贵妃摇头,她用力抓着菀凝的手,“别怪我给你找麻烦,我只当你是答应了。”她伸手指着桌子上放着的十几匹布料,“这些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。”
不用仔细看,菀凝就知道这些布料很珍贵。她摇头,“您这是说的哪里话,十弟有需要只要说一声,我跟三阿哥不会看着不管的,都是自家人,哪用得着要您的东西。”
东西菀凝说什么都不要。十阿哥总跟八阿哥、九阿哥走在一起,如果没有这布料她说几句对方不听她也不会再多嘴。拿了贵妃的东西,就像是无形中给自己套上一层枷锁,到时候不是自己的责任也是自己的了。
“这些东西十阿哥用不上,放在库房也不过是落灰,给你你就拿着。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,左右我没有女儿。除了你这,我还让人给大福晋、二福晋那儿送了些。”
她确实让人给大福晋、二福晋送了东西不假,但她们俩人加起来也比不上给菀凝的这些。
菀凝再次推辞,“您没有女儿,可有儿媳妇啊,再过几年等十弟娶了福晋,您这些东西别说落灰,怕是用都不够用。”
或许是想到了那个场景,贵妃忽然笑了,她摇摇头,“给她的是给她的,给你们是你们。”贵妃明白菀凝的顾虑,因此说道,“你也不用有压力,事实上我也让人拜托了二福晋的,不过是你住在阿哥所,更方便些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,菀凝能说什么,她只能先答应下来。不过她并没有把话说死,“好吧,不过贵额娘我只能保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十弟,如果到时候十弟一意孤行,出了什么事儿,希望您不要见怪。”
说她铁石心肠也好,哪怕贵妃马上就要去了,她仍旧很冷静的说清楚讲明白,而不是大包大揽。
贵妃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听着菀凝的话语贵妃非但没有不悦,还越发觉得自己找对了人,比起那些大包大揽的,她更喜欢菀凝这种把什么事都说清楚明白的。
菀凝走后,十阿哥终于忍不住从外间冲了出来,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康熙。
贵妃惊讶的看着康熙,随后目光变得平静,“皇上您都听见了。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。
虽然她不知道皇上来了多久,但可以肯定不是刚到。
康熙点点头,钮祜禄贵妃猜得没错,得知她让人去钟粹宫找老三福晋,康熙就过来了。他与菀凝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。所以两人的对话他全部听的一清二楚。
钮祜禄贵妃不知道,对十阿哥的安排,康熙其实很为难。十阿哥是贵妃之子,就算找养母身份也不能太低,这就间接拍出了妃位以下的。妃位上的几个,惠妃养着八阿哥,佟妃他不想再给佟家一个‘外孙’,剩下的宣妃和荣妃也不是好选择。
宣妃蒙古的身份他从未考虑过让她抚养皇子的事儿,荣妃膝下倒是空虚,但他早就把荣妃划归太子一系。如今朝堂上明珠与索额图刚好达到平衡,他担心如果把十阿哥交给荣妃,钮祜禄氏会插上一脚,到时候朝堂的平衡就打破了。
来之前他甚至还在想,实在不行还是交给宜嫔,大不了给宜嫔升升份位。哪知贵妃却看中了老三福晋。
老三啊?
康熙就这样看着她久久不语,直到贵妃将要撑不住再次昏睡过去,他才深深叹息。“罢了,既然这是你的选择,朕就成全你。只希望将来你莫要后悔。”
昨日老三还给他上折子说想今年搬出去住,就算把老十交给他们,他们又能照顾得了老十几回?而且老九跟老十关系好,若是得知老十的选择只怕又要闹腾了。
本来昏昏欲睡的贵妃听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,她笑道:“多谢皇上。”
钮祜禄贵妃去了,在安排好十阿哥后,了无牵挂的走了。
她过世后皇上并没有给她施加恩封升品级,依旧以贵妃之礼下葬。
她是贵妃,但菀凝等人也不必像佟皇后当初那般日日去哭灵。她只需每天去上柱香即可。
因贵妃临死前交代,菀凝比别人要忙碌些。十阿哥这孩子是真的伤心,整日跪在那里不吃不喝,这回菀凝好说歹说都不管用。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就让人把十阿哥打晕了,强行让他休息一会儿。
等贵妃下葬,好好地莽汉愣是被他折腾成风一吹就能跑的纸片人。
菀凝无奈,只能每日午时让人变着法的给十阿哥做菜。
“十弟,别怪三嫂说话不好听,逝者已矣,我们要向前看。如果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。娘娘心疼你,临终还挂念着你,你总不能做个不孝子让她走都不安生。这样你对得起她吗?”
菀凝不太会安慰人,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激励人的办法。
提起贵妃,十阿哥就控制不住悲伤,他哽咽道:“三嫂说的我都知道,我就是忍不住。我舍不得额娘。”
十阿哥生于康熙二十二年底,到今日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贵妃在世的时候他无法无天,乍然失去亲人,他的心情也能理解。
菀凝在十阿哥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“你的心情三嫂能理解,舍不得归舍不得,咱们不能这般折磨自己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正是舍不得,咱们才更应该珍惜自己。”
绞尽脑汁说出这句话,菀凝拼命给旁边的三阿哥使眼色。她现在是词穷了,只希望三阿哥能多说两句。
三阿哥见状直接把饭菜拿过来自己吃起来,他道:“劝他做什么?他不吃饭最后只能饿死他自己。人都是健忘的,等他死了,看谁还记得他。他都没人记得了,更何况是贵妃娘娘?”
菀凝睁大眼睛看着他,让他安慰人的,他这不是火上浇油么?
三阿哥给她递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管。他刚吃了一口饭菜就见十阿哥粗鲁的抢了过去。十阿哥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米饭,软糯的米饭混合着流下的眼泪全部被他塞到嘴里。
吃完米饭,他用袖子擦擦眼睛,“多谢三哥、三嫂,劳烦你们挂心了。”
他看了三阿哥一眼,咧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额娘还说三哥温润、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,也不知额娘看到三哥刚才的样子还会不会这么认为。”
钮祜禄贵妃找菀凝之前跟十阿哥透过气。当时十阿哥是不愿意的,倒不是他不喜欢三阿哥,只是他跟三阿哥不熟,担心三阿哥也会像四阿哥对十四阿哥那般对他。
大家都知道老四对十四是恨铁不成钢,但被那样逼迫着,换做是他也会不高兴。
如果是这样他宁愿跟着九阿哥,哪怕宜嫔没有宫权照顾不到他,至少他不用像十四弟那样每天活在四哥的阴影下。
是额娘说三哥饱读诗书、品行好,定不会像四哥那般,而且就算照顾他们也照顾不了多长时间。因此他才勉强答应。
虽然三阿哥貌似被编排了,菀凝并没有不高兴,她笑道:“这才对嘛。贵妃娘娘的愿望很简单,她只希望你能长命百岁。你把自己养的壮壮的,不就相当于带着贵妃那一份也一起了。”
十阿哥用力点头,他再次跟二人道谢,“三哥、三嫂说的对,打今儿起,我要带着额娘那一份一起活下去。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干蠢事了。”
见他是真的想通了,菀凝舒了口气,两人这才携手离开。
两人走后,八、九两位皇阿哥走了进来,三位皇阿哥的宅院是挨着的,他们仨一起住在乾西三所。
乾西所三间宅院一个大门,大阿哥、三阿哥、四阿哥住头所,轮到八阿哥他应该跟五阿哥、七阿哥住二所才对。谁让他跟九阿哥关系好,等九阿哥去上书房读书的时候,吵吵嚷嚷让八阿哥跟他一起。八阿哥拗不过他,便跟他们俩住在西三所。
九阿哥自忖跟十阿哥关系好,看到他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了声节哀,然后才道:“我刚才看见三哥、三嫂过来了,她们来做什么?”
钮祜禄贵妃拜托三福晋照顾十阿哥的事情并没有公开,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,因此胤禟是不知道的。
看到平日与他们关系不算亲近的哥哥过来,胤禟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他本想立刻过来的,是八哥说不妥当,这才等到现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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